三人座的沙發上,他們一人佔據著一邊,中間則坐著一片海。

這樣子的狀態,已經維持十分鐘了。

前方電視的畫面停在他們最討厭的新聞台,正報導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可是他們都知道,此時的電視無法發揮它的德性。它現在扮演的角色是充當背景配樂而不是呈現畫面,只為了不讓這場景的氛圍變得太冷、太沉。

至少在他們都不說話的時候,還有東西能替他們說話。

儘管現在的氣氛快要到達絕對零度,但他們一開始不是這樣的。(你說說看,有哪對情侶一開始的時候會是這樣的)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三月十八號。沒錯,就是三一八學運的那個三一八。

那時候他才剛休學沒多久,有天下午看到電視新聞的報導再加上碰巧要去附近辦事,便在回程途中繞去立法院想要一探究竟。到了以後便隨意找了個空位席地而坐,邊聽著前方那些慷慨激昂的發言,邊用手機查著服貿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那天的人潮跟事情發酵後相差許多,如果日後是五十週年校慶兼園遊會,現在就是每週二只有高一固定要參加的升旗典禮。

每次找資料,都是跳進一個大坑的開始。從一個關鍵字找到兩個,兩個找到四個,四個找到八個,只要找十次就可以延伸出一千個關鍵字,找三十一次甚至可以延伸出兩億多個,但找三十二次就會變負數了。他滑著手機,看著資料東缺西漏的懶人包跟新聞,心裡還是覺得很困惑。

『不好意思,我剛好看到你的手機畫面,你是在查服貿相關的資料嗎?』

「對啊,可是總感覺看不太懂」

『那我來跟你解釋吧!』

她是個恰巧坐在他旁邊的陌生人,至少那時還是。

接著她從服貿到底是什麼東西開始講起,講到通過之後可能會有的利弊,講到開放經濟,講到黑箱作業,講到這次攻佔立法院的訴求。儘管她講的內容與他剛剛查到的資料相去無幾,但解釋能力勝出好幾個光年,原本只能理解百分之十的內容,經過她講解以後可以理解百分之八十六。

『你知道這個嗎?沒有程序正義,就沒有實質正義』

對他來說,什麼法律什麼經濟的,都在高三指考結束以後全部還給老師了(可是如果真的能夠還給老師,老師每年都要被這麼多學生還,應該也吃不消吧),無論是他那時最愛的歷史或是表現相對之下較傑出的公民,都在大考結束鐘聲響起的那一瞬間,跟著教科書一起被丟到垃圾桶裡。

可是對她來說,身為一個法律系學生,這些東西她再清楚不過了。她是翹課來的,但無所謂,因為那堂課有一半的人也都一起來了。教授也直接發信給大家,要他們自己注意安全,小心不要受傷了。

在這一天,他學到了許多新知識,許多關於經濟、法律以及政治的新知識。

他們之間總是這樣的,總是由她帶領他進入一個以前從未探索過的知識宇宙。服貿如此,同性婚姻如此,死刑存廢如此,女性主義也是如此。他第一次聽到「父權遺毒」這個詞就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

在這一天,除了第一次見面以外,也是他們第一次牽手。但說穿了也只是因為前方的人叫大家牽起隔壁的人的手,高喊著同胞要團結,團結真有力。那是一個,只要內容不要偏得太離譜,基本上都能夠博得大多數人贊同的場合。每一個人都可以上去講講話,講說自己是誰,為什麼來這裡,希望能做些什麼。

不過,若你想知道的是以情侶身份的第一次牽手,那是半年後,他在客家文化公園告白完後不久發生的事。是她學校附近的那個客家文化公園,而不是他學校附近的那個。

他的鬼點子一向很多,尤其當施放對象是女孩子的時候。

那時的他總覺得情侶應該要牽個手才像是一對情侶,至少有種互相依靠的感覺。雖然直接牽下去似乎也行,但一來如果對方沒有心理準備而把你甩開就監介了,二來是這樣的方法實在是不夠特別,因此,他只好想出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步數。

「你提的東西很重吧,我幫你拿」

就這樣,他順利地拿到了她手上那一袋厚重的參考書,重的程度大概跟她修的課差不多。

「你的手也很重欸,我幫你拿」

女孩笑了笑,說了一句:「爛欸」,卻還是把手伸了過來。

第一步總是最困難的,但一旦踏出去之後,就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了。第二次再牽手時,只要很順理成章地直接牽上去就好,什麼都不用多想,也不用想一些有的沒的來達成這個目的。

只是當時的那些甜蜜時光跟現在這樣的氣氛對比起來,顯得格外諷刺。

電視依舊盡責地不斷說話,TVBS 的記者正在報導著晚間獨家新聞。會轉到這台,不是因為他們喜歡 TVBS,而是因為 55 這個數字比起其他的好按許多。

他們盯了電視許久,一句話都沒說。眼睛也只是看著,但毫不在意電視上出現的任何一條新聞,也絲毫沒注意到下方的跑馬燈已經重複了三遍。

因為,他們心裡想著相同的事。

「是時候了吧」他心裡想著。

「還記得之前我說過,想了很多我們的事嗎?」她點點頭。

「我覺得,我們當朋友比較好」她依舊點點頭,而他則鬆了一大口氣。

他看她一句話也沒說,就開口問了:「那,妳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她搖搖頭,依舊一句話也沒說。

好不容易打破的僵局,又恢復了沉默。稱職的電視機依舊扮演著背景配樂的角色,稱職的發出聲音。

他在心裡想著:「那我是不是應該問她要不要回去了呢?再待著好像哪裡怪怪的」

分手其實是他們倆都已經預見的結果。今天會發生什麼事,在見面以前心裡都有底了。經歷過連續一個月不斷爭吵以及兩個禮拜冷戰之後的第一則訊息就是:「我最近想了很多關於我們的事,明天有空嗎?來聊聊吧」,除了分手還能是什麼?

『為什麼?』這突然的一句,著實讓他有點嚇到,怎麼剛剛都不講話,現在卻突然又冒出這一句了。

「為什麼當朋友比較好嗎?我覺得我們有些地方實在是合不來,談戀愛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彼此溝通跟相互磨合,但如果有些點怎麼磨都磨不掉,怎麼合都合不起來,也只能走到這邊了」

『嗯,我也是這樣覺得的,我們還是當朋友比較好』

話一說完,又恢復了沈默。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沈默那麼可怕,這也是為什麼電視機是開著的原因。在如此尷尬的分手場景裡,如果真的一點背景音樂都沒有的話,光是自己的胡思亂想就可以把自己給逼死。

他依舊想著她是否該回去了,是否他們兩人之間就真的這樣結束了,想著他們分手的原因,想著交往時的甜蜜,想著前幾週吵架時的針鋒相對,想著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接著,不沈默了,出現了除了電視的講話聲以外的第二種聲音。

但他寧願這個場景繼續沈默下去。

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哭過。根據事後的說法,她甚至沒有在其他人面前哭過。她說她也不知道那晚為何會哭,明明就是已經知道的結果,已經在心裡排練幾百次的劇本,卻還是在現場演出時亂了套。眼淚打破了一切的秩序,把那晚的順序整個打亂。

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是要上去拍拍她呢,還是在旁邊繼續假裝看著電視?去關心她好嗎?不是已經分手了嗎?可是不去關心她似乎說不過去,畢竟分手了也還是朋友。更何況,這眼淚說到底也是自己造的業,是該自己承擔。

猶豫了一會兒,他決定扮演摩西,劈開他倆中間的那片海,往左挪了一格沙發,坐到她的旁邊去,不斷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每個安慰人的場景都會出現的那樣。

她不是那種會嚎啕大哭的人,這次也不例外。那是小小聲地啜泣,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好眼淚跟壞眼淚不斷交織出現,但並沒有持續太久。大約兩三分鐘後,眼淚就不再出現了。

『我要回家了』

她起身往門口走去,他理所當然地跟在後面,想要送她出去。他此時心裡想的是應不應該送她回家?還是讓她自己搭車回去就好?送了會不會很怪,不送會不會不太好?

正當她要開門的那一剎那,她的動作停住了,握著門把的手沒有往下,門把沒有轉動,門也沒有打開。而她轉過身來,看著他,說了一句:「可以讓我再抱最後一次嗎?」

他點點頭,向前抱住了她。

這一抱,她的開關又被打開了。而且這次比剛剛那次還要再更激烈一點,但幸好依舊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他討厭吵雜的環境,超級討厭。吵雜的環境讓他感到不自在,讓他無法思考。他討厭吵雜的小孩,吵雜的市場,吵雜的辦公室,吵雜的家。

「我們先去沙發上坐坐,妳再休息一下,晚點再走吧」

沙發上,他們並肩而坐,而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繼續小聲地啜泣。

他有點慌了,因為這是他事前沙盤推演裡完全沒有出現的一項。他也有點開心,又有點難過,用五味雜陳形容他現在的心情再貼切不過了。他原本以為女孩不在乎他,不然怎麼會兩個禮拜都不跟他聯絡?可是眼淚反駁了這個說法,推翻了他內心的假設。可如果女孩真的這麼在乎他,那他為什麼感受不到?會不會是他自己的問題?會不會其實這段感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開始想起以前每一次爭吵以及每一次合好,想起每一個因為她而傷心的時刻。他曾經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這女孩,但每次一吵架心裡就會有種無以名狀的低氣壓,有種很傷心很傷心的感覺,這就說明了一切。人是不會為了自己不在乎的事物而感到難過的。

說起來,他們爭吵的原因之一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罷了,但哪對情侶不是這樣?他人眼中的小事,在當事人眼裡可能是大事,是無法解決就只能分手的大事。況且她那陣子還要準備國考,考試的壓力大到讓她根本無法思考除了法條以外的事,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再去跟他溝通。

「唉,想這些都沒用了,畢竟已經分手了,還是別想了吧」,他是這麼想的。

這是她第一次成為被分手的那個人,也是他第一次成為提分手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每一段戀情總是短暫,從未超過 365 天。原本以為這一次有機會,卻在即將破除魔咒的兩週前先破了功。

一想到還有兩週就要是交往一年的紀念日,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跟女孩說了聲:「等我一下,我拿個東西」便起身。

等到他再次出現在女孩眼前,手上已經多了一把不知道從哪來的優客李林。

「兩週後不是我們在一起一年嗎?我偷偷準備了一段自彈自唱想送給妳,但我看也沒機會了。不表演的話也是浪費,不如趁現在表演給妳看吧!」

原本他想選的歌曲是火星人的 I’m yours,但無奈這首曲子太難再加上又是英文。以往在電視上看到歌手自彈自唱都很輕鬆的樣子,怎麼知道實際試起來總是一用心彈就忘記唱,一用心唱就忘記彈?最後只好在 Youtube 上面尋找烏克麗麗的簡單歌曲教學,最後終於找到一首簡單版的小幸運。

他想起高中剛入學時,全校最大社團吉他社都會大規模跑班宣傳,不斷自彈自唱著:「加入吉他社~」,一屆有一千多個學生,就有三百多個登記為吉他社社員。每天放學都會在川堂階梯上坐著,從刷琴背開始,刷好一陣子之後才會讓你真的開始彈奏。

「我聽見,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他邊看著電腦上的譜,邊用著非常不利落的手法彈奏著烏克麗麗,在換和弦時還會稍微卡一下,不記得哪根手指應該要放在哪個位置。斷斷續續的演奏也連帶造成了斷斷續續的歌聲,但幸好他也只有要演奏一段的意思,並沒有要整首唱完。

「怎麼樣?感想如何?」

此時她的眼淚已經漸漸止住,但眼睛的紅腫依舊明顯。她頓了兩三秒,說道:

『還可以啦,你可以唱給下一個女友聽啊』

語畢,哄堂大笑。

其實沒有哄堂,因為這堂也只有他們兩人,也沒有大笑,只是像一般笑容那樣笑出聲音來罷了。

「幽默喔,你不哭了喔?」

『對啊,不哭不哭,眼淚是珍珠』

她總是那麼幽默。或是說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能夠一直互相逗樂。覺得,被逗樂了。

「那我送你回家?」

『當然,哪有人把別人叫到自己家分手之後還不送她回去,這樣也太沒良心了吧!』

她熟練地在門口拿了安全帽,跟著他一起下去騎車。

他原本是不騎車的,因為在台北根本沒有必要騎。公車加上捷運已經可以到達台北幾乎所有地方了,夏天有冷氣吹,冬天可以禦寒,雨天可以遮雨,沒有比大眾運輸更好的交通工具了。況且在台北騎車跟玩命沒兩樣,看看與機車是世仇的計程車跟公車就知道了。

但他第一次買機車,是在與她交往了以後。

秉持著自己的女友自己送的理念,再加上他們兩人的住處大眾運輸十分不方便這兩個因素,讓他下定決心買了車。原本搭公車要四十分鐘的路程,騎車只要十五分鐘就能夠到達。而且還是送貨到府,安心又有保障。(這只是個譬喻,我沒有要物化女性的意思)

那天晚上的風依舊微涼,他騎車的速度依舊微快,限速五十騎到七八十。他完全沒有想到,既然是最後一次送她回家,應該要騎慢一點把握這僅剩的時光。

而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後座的她把手握在機車尾端的把手上,而不再是抱住前座男孩的腰間。

既然分手了,就要分得乾淨。

十五分鐘的路程其實很快,只要等兩三個紅綠燈就到了。

『那我上去了喔,回家小心』

往一樣的道別,差別是後面少了句:「到家記得打給我」。

他點了點頭,把她的安全帽收進車廂,發動了不好發的機車引擎,打開了大燈。

沿著那條他最熟悉,但註定以後會愈來愈陌生的路,頭也不回的駛去。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應該要是的。

Written by

重度拖延症患者,興趣是光想不做,有很多想做的事,卻一件都沒有執行。無聊的時候喜歡寫文章,發現自己好像有把事情講得比其他人清楚的能力。相信分享與交流可以讓世界更美好。Medium 文章列表請參考:https://aszx87410.github.io/blog/medium

Get the Medium app

A button that says 'Download on the App Store',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iOS App store
A button that says 'Get it on, Google Play',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Google Play store